“七门九洲十八坡”,是老南昌人挂在嘴边的说法,也勾勒这座城市最初的骨架。没有大江大河那样的壮阔,也没有名楼古塔那样的显赫,“十八坡”就藏在一道道不起眼的街巷起伏里,是一代代南昌人日常行走的一部分。岁月流转,城市在生长,道路在延伸,那些曾经的高坡渐渐融入平坦的街面,隐匿于林立的楼宇之下。近日,记者穿行于南昌老城的街巷之间,循着地名的蛛丝马迹与老辈人的口耳相传,寻找那些被岁月磨平、却从未真正消失的坡。□洪观新闻记者 徐蕾
顺势而为: 水网密布间的“高地屏障”
南昌“十八坡”的诞生,根植于先民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。据《豫章古今记》记载,古豫章城地形“陂塘相间,高下相属”。地处赣江下游冲积平原,河汊纵横,水涝多发,智慧的先民顺应自然,将居所择于高处。
这些高出周边街巷的自然高地,统称为“坡”。不同于低洼易涝的“洲”,这些坡地凭借地势,成为洪水难以逾越的“高地屏障”。据市史志办工作人员介绍,“十八坡”多分布于古城七门内侧的核心区域,这些坡地并非刻意营造的人工工程,而是南昌先民利用地形、适应自然的生动见证。每一处坡地,都庇护着一方百姓的柴米油盐,看似零散的坡地连缀成片,共同撑起了古代南昌城的立体空间。
地名实证:
32处坡名里的岁月变迁
在老南昌人的记忆里,“十八坡”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泛指,而非精确的数字限定。据《南昌市地名志》考证,南昌古今被发掘记载为“坡”的地名累计达32处之多。千百年间,朝代更迭,这些地名经历了不同的变迁,成为城市发展的注脚。
目前,民谚中的“十八坡”,基本上可认定的是十六坡:即傅家坡、骆家坡、凤凰坡、戴家坡、煤炭坡、十字坡、总镇坡、铁树坡、十八坡、槐树坡、帅家坡、砧头坡、乐家坡、灌木坡、仓头坡、金鸡坡。传说中的桃树坡、跃龙坡、苏家坡等均有一定根据,但哪二坡应属“十八坡”之列,则有待进一步考证。
其中,有6处坡名历经岁月洗礼,虽名称略有调整,却一直留存于南昌的地名体系中。傅家坡后改为傅家坡巷,今存付家坡小区(原傅家坡小区);骆家坡又名洛家坡,后改骆家巷;凤凰坡今分为上、下凤凰坡巷;戴家坡后改为戴家路;煤炭坡后改为煤炭街;十字坡后改为十字街。如今走在这些街巷里,闻地名便知其根,脚下踏的是城市千年的地理记忆。
另有8处坡地虽不再作为独立的地名存在,却以融合的方式,成为现有街巷的一部分,默默延续着老南昌的地理基因。总镇坡今为铁街;铁树坡又名铁市坡,今并入十字街;十八坡今统称前进路;槐树坡后名槐树巷,今并入邓家巷;帅家坡又名猴子坡,今为爱国路;砧头坡又名犁头坡,今为犁头咀巷;乐家坡今为高家巷;灌木坡今为渊明南路。其中,灌木坡位于蓼洲街附近,至今仍有“坡头上”的民间叫法,成为独属于这片区域的地域“暗号”,只有老南昌人才能听懂。
在32个坡名中,煤炭坡、灌木坡、帅家坡均有二处,名同地不同。如煤炭坡一处演变为后来的煤炭街,另一处则位于三眼井街校厂东巷附近。两处皆是旧时南昌的煤炭集散地,一处依托赣江航运做南北煤炭转运,一处服务老城居民日常用煤,重名的背后,恰恰印证了当时南昌商贸的繁荣,以及煤炭在老南昌人生活中的重要地位。
文化解码:
“十八坡”背后的市井百态
“十八坡”的命名,绝非文人墨客的附庸风雅,而是百姓生活的直接投射,每个名字背后都定格了一幅老南昌的生活图景。
以姓氏命名的坡地,是宗族文化的活化石。傅家坡因傅氏家族定居繁衍得名;戴家坡历经数百年风雨,演化为如今的戴家路,路名依旧延续着最初的血脉记忆;帅家坡因帅氏族人聚居得名,后改称爱国路,还因地势曲折、坡道陡峭,被老南昌人形象地称作“猴子坡”。
以自然物象命名的坡地,寄托着审美的期许。凤凰坡分上下两坡,传说早年坡上梧桐成荫,古人便借“栽梧引凤”的祥瑞典故为其定名,如今上、下凤凰坡巷的石阶依旧留存;桃树坡曾位于象山南路都司前街口,因坡地遍植桃树,春日繁花似锦而得名,即便桃树已随城建移植,但坡名成了老城春色的专属记忆。此外,铁树坡、槐树坡、灌木坡,皆以代表性植物命名,一坡一木,皆是自然与城市的相融。
以行业业态命名的坡地,是商贸繁华的缩影。煤炭坡是“双坡同名”之地,两处皆为煤炭集散地;总镇坡后来改称铁街,因清代末期铁匠铺云集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日夜不绝,为这片土地刻下了烟火气。
少数与官署、建筑相关的坡名,则勾勒出城市的行政与交通布局。总镇坡因正对清代总镇府得名,宣统三年(1911年)南昌警视厅设于此处,下设消防队,使其成为当时的“安全枢纽”;跃龙坡紧邻古跃龙桥(高桥),是连接抚河支流两岸的交通咽喉,坡桥联动,茶馆、客栈汇聚,一派市井繁华。
坡去名留:
从灌城肇始到文脉赓续
“十八坡”的历史,与豫章城的建城史同步共振。汉高祖五年(公元前202年),灌婴筑“灌城”,先民依高坡定居,开启了“十八坡”的序幕。历经唐宋发展,坡地从单纯的宗族聚居区,慢慢向商贸、行政区域延伸,市井繁华初现,“十八坡”格局初步形成。
明清时期,“七门九洲十八坡”的城市格局正式定型。各坡地功能鲜明:煤炭坡做商贸转运,总镇坡掌行政核心,十字坡成市井集市。坡与坡之间相互联动,共同构筑起老城的繁华景象。明清至民国,是“十八坡”的鼎盛时期。煤炭坡借着赣江航运的便利,成为南北煤炭转运枢纽;总镇坡则从行政核心融入近代商贸,周边出现了自行车行、洋货铺等新式业态,老南昌的城市活力在坡地间尽显。
1926年南昌设市后,城市步入现代化进程。1928年古城墙全部拆除,城墙基修成环城路,护城濠被填平,原本依坡而建、依墙而兴的城市格局被打破。
新中国成立后,老城改造工程推进,为适应现代交通,帅家坡被改建为宽阔的爱国路,乐家坡、灌木坡等或被并入他巷,十八坡的物理形态开始逐渐隐入城市。
改革开放后,随着滕王阁重建与中山路改造,坡地彻底融入现代都市。乐家坡、凤凰坡等融入景区或商业街区,功能从传统聚居转向文旅商贸融合。如今,物理意义上的“坡”虽大多消逝,但文化记忆从未远去。凤凰坡小学(后并入邮政路小学)、付家坡小区等地标延续着地名;上凤凰坡巷的石阶、灌木坡附近的“坡头上”叫法,留存着地势的痕迹。
漫步今日老城,车流如织,那个“出门就爬坡”的年代早已远去。但当我们凝视地图,念出这些名字,依然能触摸到先辈们顺应自然的坚韧。“十八坡”不仅记录了南昌人与水共生的生存哲学,更承载了这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厚重的乡愁,在时代洪流中静水流深,绵延不绝。



前一期